作者：劉子瑞（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三年級）
作品：臺大戲劇學系第二十二屆畢業製作劇展《他們的語言》
演出：臺灣大學戲劇學系
時間：2024/04/26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他們的語言》從一對九零年代美國波士頓華裔男同志情侶的故事出發──三十幾歲的Oscar 和二十幾歲的Ming，此劇試圖探討語言、文化、疾病、慾望、愛情間的互動關係。故事從Oscar 感染世紀絕症的插曲開始，讓他不得不毅然斬斷與Ming的關係，後來，Ming轉而將感情寄託在白人Robert身上；Oscar 則是與菲律賓裔的Daniel越走越近。整齣劇圍繞著四個角色和三段關係，細膩刻劃了角色在關係中壓抑的情感與掙扎，時而急切、時而迂迴地展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與難以言說的時刻。
實際演出的舞台與佈景設計，可以發現遵循了原劇本的簡潔樸素原則 (a spartan set)，以配合這齣含有大量角色獨白與對話的劇場表演，目的是讓觀眾注意力集中在角色台詞與潛台詞上，減少其他視聽刺激干擾。確實，身為觀眾的我，現場光是接收、理解、消化、體會獨白與對話，幾乎就無暇感知其他視聽刺激了。另外，演出的燈光設計有兩個亮點，一個是Robert準備收拾東西離去，整片的午後昏黃光線從大格窗打進來、投落在Robert身上，襯托出他當時在與Ming關係中的迷茫與無力感；另一個是Oscar最後離世，飛往另一個世界之際，背對觀眾、站在門口打的白光，在演員肢體動作與音效烘托下，散發出一種令人屏息的聖潔感。
關於導演、演員，以及原劇本不同程度的互動，在實際演出的演員站位與走位中，可見一斑。第一種是忠實呈現原劇本的站位，四個演員同時身處在舞台不同處、隔空交錯說話，讓聲音在舞台空間裡快速來回跳動，也同時產生時空錯置的效果。而在最後Oscar與Ming看似面對面坦然的場景，就是在先前累積時空錯置的共識上，再疊加一種虛實錯置的視角，是此劇的一大高潮。第二種是延伸自原劇本的走位，演員步下正方形舞台、緩步繞著舞台外圍、同時講台詞。這讓人聯想到日晷，影子隨著日出日落緩慢地推移，如同四個角色的人生縮影，也不斷地被時間推著往前。第三種是具原創性的設定，原劇本沒有相關的站走位、動作、道具指示。在Ming找陌生人發洩性慾的那場，Ming的前男友Oscar與現任男友Robert同時分坐在舞台前方的兩張椅子、觀看Ming與陌生人性交，畫面成功強化了矛盾與諷刺的衝突張力。另外，Ming不是跟真人演員表演性交，而是跟道具枕頭互動、透過揉捏、踩踏、壓迫等動作展現，意象化處理反倒給了觀眾更多想像空間。
由於這齣劇含有大量角色獨白與對話，翻譯劇本與表演如何轉譯原劇本便是值得討論的議題。第一個是翻譯笑話或笑梗，翻譯策略通常有所謂「異化 (foreignization)」和「歸化 (domestication)」兩種處理方式，而實際表演兩者都有使用，但觀眾反應不一。舉例來說，引發現場多數觀眾大笑出聲的兩個Daniel台詞笑梗分別是「共和黨老處女 (Republican virgin spinster) 」和「嚐起來像紙箱的蛋白蔬果奶昔 (cardboard-tasting protein vegetable shakes)」。然而，這兩個笑梗較難分類為異化或歸化，因為臺灣觀眾常接觸美國政治媒體新聞，健身與西方健康飲食的資訊也算普及，或許已經熟悉到成為自身生活文化的一部分了。第二個是演員使用的語言，實際表演語言採用全臺灣華語，只有角色名字用英語稱呼，好處是讓大部分觀眾有辦法以母語快速理解台詞、有餘裕去感受角色情緒，但壞處是可能丟失了一些原劇本語言的趣味設定。舉例來說，原劇本對Oscar跟Ming的美式英語腔調有不同設定，而Daniel英語獨白則偶爾會混用法文「très」。因此如果想要忠於原劇本，在翻譯劇本或表演裡，增添角色腔調差異與語言混用習慣，相信能讓跨種族戀愛、文化差異，以及文化刻板印象的色彩更為鮮明。
《他們的語言》這齣戲，讓觀眾聽見了四個角色的內心話、三段關係中角色間的專屬語言。實際演出的「不可逆」台詞與意象，不僅貫穿了整齣劇，也呼應了每個角色的人生痕跡。從種族、語言、文化的宏觀視角來看，此劇點出華裔美國人在美國不再使用中文後，與這個語言漸行漸遠，最後再也不會使用的現象；另外，從感情的大眾主題來看，相愛雙方分手後，原本專屬彼此的密語也無人使用，成了棄語。如果細看四個角色，「不可逆」的意象也不時浮現在他們的角色論述裡。Oscar因為得到絕症，再也無法回到往日正常的生活；Ming因為與Robert開啟了一段感情關係，無法再回去舊愛身邊；Robert因爲夢想與Ming白頭偕老，對Ming開放式關係的要求妥協，心裡也產生了消不去的疙瘩；雖然Daniel願意照顧Oscar，也堅持了一段時間，但隨著Oscar病情越發嚴重，也慢慢消磨了他起初的熱情與愛。
觀眾聽到了四個角色壓抑的內心話，也看見了三段關係裡的難題，在每位觀眾的生命歷程中，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不可逆、回不去、或無法改變的人事物，也許，聽見他們的語言，也讓觀眾有機會關照到那些自己戲如人生的寫照。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