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亞戈.羅提吉斯《櫻桃園》於臺中歌劇院演出。

羅巴金哭了──提亞戈.羅提吉斯《櫻桃園》的悲喜辯證

櫻桃園的賣與不賣,有過一段未及揭曉的篇章,人物的個人生活史,他們的言談、交錯/交織、記憶所及,有過一些青黃不接的時刻。這未及成熟的蠕動,眾人的囁嚅,恰是導演所曾指出的「新的開頭」。

劇目:亞維儂藝術節X提亞戈.羅提吉斯《櫻桃園》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時間:2023/03/11(六)14:30

作者:李先達(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博士候選人)

本來,筆者很習慣於契訶夫(Anton Chekhov)《櫻桃園》的緬懷、愁悵、雜沓、多部重唱的溫煦調性充滿疑惑與不確定,在一舊日俄國貴族及其莊園的失落中,看見時代遷延,人們終將消逝的囈語和軌跡。直到萄萄牙導演提亞戈.羅提吉斯(Tiago Rodrigues)在2021年推出他的劇場版本,邀請法國影后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擔綱女地主柳泊芙,[1]卻讓昔日農奴之子羅巴金在買下櫻桃園後從「含著淚」、「大聲笑」、「溫和地笑」的朗朗直述,[2]變成踢著皮鞋在舞臺上蹬跺大舞,慷慨陳詞、控訴階級壓迫,終而淌下淚來,使《櫻桃園》的基調產生質變。詮釋羅巴金的演員阿德瑪.迪渥普(Adama Diop)於演後座談說道,這段哭泣控訴是他個人的拿捏與詮釋。看來,導演也欣然接受。

當人物線條變得剛硬,主題性變強,意義感和確定性變重,我們應該如何評估劇作家曾經自陳,人們也反覆思索再三的《櫻桃園》「悲喜辯證」──它究竟是一齣悲劇,還是喜劇?筆者認為,可以從鉅觀/微觀別野視角契入。

我們前來領受柳泊芙的悲傷,看她叨絮、受挫、恍忽、悠盪、遊走,她反倒沒哭;相形之下,昔日黑人農奴之子羅巴金跳舞、哭泣、控訴、撥亂反正,會否有些「政治正確」?拙見以為,不論撥亂如何反正,反正時代的巨輪終要向前滾動,優勢階級會被打破,如同能量守衡、風水輪轉,琵琶別抱或雨露均霑,這是《櫻桃園》的喜劇層次,一個鉅觀的視角,人世的現象、話語、藝術乃至信仰,多麼雅緻,恰是一曲優雅的陪襯。近三百年前,葡萄牙里斯本大地震傷亡慘重,引發過哲學、神學討論──會否,神並非不愛憐世人,創世之後祂無由插手。生命產生的空缺,必有所填補,來者勃發萌芽,真可喜可賀;悲劇的層次呢,則要放到個體的微觀視角。個人渺小,但情感使人偉大。我們看《櫻桃園》的多聲和唱,人們往懷、穿插、碎語,忽焉在前,轉瞬在後,因果關係薄弱,這多麼切合專屬個體的「個人生命史(觀)」。個體裝載著數十年、彷若不真的記憶,柳泊芙的榮光曾在巴黎,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階級的優勢,失去對生活的把握,只剩下一些話語和情緒,能夠生事。這是她的悲劇與「勝利」。倘若羅巴金變得突出,這戲的主軸該如何轉圜?

劇場後半,答案揭曉,羅巴金買下了櫻桃園。此後,他情緒逐漸高漲,角色吃重,搭配劇場音樂的剛性、高聲量,重重踩踏地板的聲音,指控一種歷史遺緒,父祖輩以來的農奴角色,限制著他們,甚至連特定室內場合都不得進入。指控的高點,連串語詞和舞步踩踏之後,羅巴金竟流下兩行眼淚,肢體點染著過往情事、空中樓閣。黑人族類,讓人感受異常沉重。情緒的堆疊,由原劇本女地主柳泊芙主導的緬懷、感傷的生活氛圍,轉而帶入歷史、階級、經濟的(大敘述)層次。

與此同時,柳泊芙在做什麼呢?此前,她流轉在舞臺每一角落,與人互動,獨自神遊,以一抹韻味別緻、獨到的輕佻或滄桑見長。櫻桃園售出後,她失了神,像一夕之間進入冬夜。這種感覺很微妙,柳泊芙的情緒未滿,留了白,照理觀者可以暇思。但羅巴金的情緒先滿了,我們已契入他的靈魂,無由抽身,那些劇本原意需要抽絲剝繭的部分,彷彿斷裂──契訶夫原本有種令人無感甚且無措的生活瑣碎感,變得明確、失重;羅巴金從相形配合、導引的角色,成為操演情節、議題的重要人物;柳泊芙的重要性則大減,她除了受挫、遊魂、失神,已然喪失某種更大的展演、對話能量。

我坦誠自問:柳泊芙好像可以做得更瘋?羅巴金變得這麼重,這齣戲的悲與喜,倒像更輕了?除此,我嘗試後設、戲謔一問:階級都已讓你翻轉,現在主角你也要拿?我還想起:「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如果批評太重,恐也導致評論失衡,興味盡失──柳泊芙,未至薄如壁紙;羅巴金的忘我入神,可喜可賀,但陳意更加確鑿,有待轉圜(且抽絲剝繭)的千絲萬縷就不轉了。

到底,契訶夫有什麼魔力,讓人如此緬懷原著精神?伊莎貝.雨蓓在專訪中提到這樁公案: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i)首次搬演《櫻桃園》時定調其為悲劇,契訶夫卻以其為喜劇。而她認為:「這確實不太能算是一部喜劇,契訶夫可能說得有點過頭了,因為他的展現方式十分黑暗且憂鬱。」對導演提亞戈.羅提吉斯來說,他的答案比較模稜兩可:「柳泊芙是一部喜劇作品裡的悲劇女主角」。但他又說:「我一直認為契訶夫最後一部劇作是關於事物的終結,關於死亡、關於道別。但是我錯了……終結暗示了新的開頭。」導演此語,反而呼應了本文前述的喜劇詮解:一種鉅觀的失落與萌芽。

如果,停止了悲喜的辯證,停止了對於劇義、(無有)真理的抽絲剝繭的轉動,我們就辜負了契訶夫《櫻桃園》的多部合唱/重唱/接唱/罷唱(不語)的能動性。在《櫻桃園》中,櫻桃園的賣與不賣,有過一段未及揭曉的篇章,人物的個人生活史,他們的言談、交錯/交織、記憶所及,有過一些青黃不接的時刻。這未及成熟的蠕動,眾人的囁嚅,恰是導演所曾指出的「新的開頭」。事物、情節和情緒是會斷裂的,但是它們的可能性不會。如果我是導演,我會阻止羅巴金一馬當先。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他太好了,如果他的「喜劇」成立了──階級翻轉成功、表演詮釋突出、歷史控訴成立──對於《櫻桃園》的多義性來說,倒像一場悲劇。而我私心偏好,還是讓它繼續悲喜交鳴的好,此一版本的羅巴金則可供劇藝思索,彷彿某一可能世界/平行宇宙之蔚觀,演員小我之蝴蝶效應,如何於焉成形,揮翼須求謹慎。


[1] 本文中的人物譯名,演員和導演的引文,以提亞戈.羅提吉斯版本《櫻桃園》臺中國家歌劇院的節目手冊為據。

[2] 契訶夫(Anton Chekhov)著,劉森堯譯,《海鷗.櫻桃園》(臺北:桂冠圖書,2014年),頁155-157。

封面照片:李先達攝
審稿:陳志豪、解佳蓉

關於作者

  • 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博士候選人。獲學位若干──臺灣文學、哲學、政治學、企業管理學;得獎(學金)若干──科技部優秀博士生獎學金、臺灣文學傑出碩士論文獎、紀念殷海光先生獎學金、臺大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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