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沅臻
我在2021年從臺大戲劇系畢業,跟多數同學一樣,畢業後面臨的是一連串精彩而疲累的兼職生活:演過戲、當過很多排助、教過課、待過公家機關等,繽紛好玩,卻也碰到許多令人費解的事,生起一股想沈澱下來、潛心進修、尋找解答的念頭,故來到美國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研讀人類學博士班,正就讀二年級,很榮幸有機會跟讀者們分享這段時間的小感想。
雖然就讀的是人類學系,但我的研究主題與劇場產業緊密相連。在我自由接案的那幾年間,甫通過的《國家語言發展法》催生新一波本土語言藝文補助計畫,帶動語言復振的浪潮,也重塑了整體藝文生態。當時仍是職場新鮮人的我,注意到這項宏大政策背後牽動的產業生態、劇團政治、人力供需、美學取向與觀演習慣等複雜因素。為了理解這些現象,我開始閱讀語言人類學中關於語言復振複雜性的研究,並逐漸對其分析視角產生深刻興趣。
因此,我便以實務經驗為材料,以「臺灣劇場的本土語言復振」為題申請了人類學博士班,並展開目前的研究。我的主要研究焦點包含語言意識形態、口語與書寫的關係,以及劇場產業中的政治與勞動實作等面向。

美國的人類學分成考古學、文化人類學、語言人類學、演化人類學等四個分支,敝系包含了前三大分支,這三門學問外加一堂「民族誌方法」,就是我們一年級的四堂必修課。我同屆共有9位同學,包含4位美國人,另有來自中國、奈及利亞、印度、加拿大4位國際學生,研究主題包羅萬象,包括罕病照護、邊境衝突、洪水與地方記憶、電動車產業等等。由於每一位學生研究領域天差地遠,見面通常在聊日常瑣事,提供情感支持。說起來,敝系和臺大戲劇系滿像的,規模都不算大,系上關係很緊密(卻不像戲劇系的人總處於搶課上、搶戲做的競爭關係),系館內總能找到朋友八卦,週末亦常有派對可以參加(不是大家想像中的美國麻趴!就是去朋友家聊天配酒和起司和餅乾,而亞洲人總抱怨美國人餐食過於簡陋單薄)。
也因為系上師生專長分散,要找到能進行知識交流的師生,恐怕必須外求,布朗大學在跨系修課上給予很大的彈性。以我的研究領域而言,校內相關科系包含戲劇系、現代文化與媒體系(Modern Culture and Media)、東亞研究系等,學校也提供Open Graduate Education Program制度(類似雙主修或輔系的概念),讓博士生可多拿一個碩士學位,除了能獲得修課優先權,也增加未來求職競爭力;此外,我們和毗鄰的羅德島設計學院(全美名列前茅的設計學院)、哈佛大學(車程約一小時)也有跨校修課的制度。

除卻正式課程,校內也有讀書會可以參加,例如由關注東亞現代史的師生組成的研究發表會,每次會有一個高年級博士生遞交論文章節草稿,開放眾人討論評析;或是由精通文言文的教職員發起的讀書會,選定一篇文言文,眾人腦力激盪如何譯成英文最適切。以及這陣子,有外系教授要研究一份百年前菲律賓發現的西班牙語/閩南話字典,因為有同學協助牽線,我能幫忙教授讀出字典上閩南語字並協助錄音。這些跨系交流都彌足珍貴,激盪出很多火花,稍微彌補了我大學階段的遺憾,因爲當時成天泡在系上,白白浪費了認識更多人的機會。
那麼,在學術之外,布朗大學與這座城市的劇場環境又是什麼樣貌呢?
去年我修了一門叫做Performance Historiology and Theatre History的戲劇系大學部課程,類似我們的「西方戲劇史」,但又有些許差異,興許是美國同學已基本掌握了西方戲劇體裁的歷史進程,老師能額外添加一些具美國特色的反思辯證:首先是戲劇文學流變的年代線整理,老師特附上Providence的城市及劇場發展史做對照(例如:當地何年蓋了第一座劇場建築),深化我們對當地的瞭解;第二,多涵蓋了種族與殖民反思相關的主題,如美國種族隔離時期、南美洲西班牙殖民時期、海地革命時期的劇作;第三,強調除了熟記劇場史,「劇場史學是如何被建構的 」亦須辯證細究——從靜態的圖像和文物拼湊出動態表演——過程中是否隱含哪些框架偏見,甚至導致誤讀?這門課的期末報告要介紹一個Providence的劇場古文物,學校圖書館收藏很豐富的17世紀以降的戲劇文物,學生可以上網一鍵調閱,我挑了一個19世紀末中學生的戲單剪報收集冊,藉機了解劇院制度、觀演關係、清教徒和戲劇的錯雜糾葛。

今年,我本來想修一門表演課,作為我研究計畫的一部分,奈何登記人數過多(戲劇系的夢靨又來了),面談之後,教授仍決定把名額留給懷抱演員夢的大學生們。不過就算無法一起上課,我還是有很多創作機會:開放外系學生甄選的戲劇系年度公演、藝術學院的創作計畫補助、戲劇社和華文劇社等課後活動,去年我應一個中國學姊之邀,觀賞了華文劇社演出賴聲川的《如影隨形》,中國人詮釋的歐里桑、歐巴桑跟臺灣的味道真的不一樣,非常有趣!
校園之外,城市裡的表演藝術同樣遍地開花,有百老匯熱門劇(如《少年Pi 》或《哈利波特》)會來固定巡迴的大劇院、搬演在地劇作的小劇院,也有舉辦工作坊給民眾參加的小型即興劇團。去年我在這裏觀賞了《美國天使》(我在柏伸老師的寫實表演課和姚老師的表三徵選演過),彼時恰逢美國大選,當臺上演員說出「同性戀居然支持共和黨 」的臺詞時,滿座笑聲背後的默契,透出一種幽微的震撼,真的是在臺灣搬演翻譯劇本難以感受到的。去年看的另一齣戲是《暴風雨》,或許是為拉丁裔社群設計的,是西語和英語混搭發音(不是依角色分配,是一段臺詞裡隨機交替,真!混!搭!),讓人重新思考:多語劇場的語言安排,是否真的都得照「角色會說哪些語言」這種貼近真實生活的邏輯。總之,各式表演在城市裡不斷發生,遍地皆是,不及備載,若想一覽更接地氣的紳士俱樂部或皮繩愉虐表演,當地也有好幾間,有些建物本身頗有歷史。

Providence位在美國東北角,與人文薈萃的波士頓相鄰,這一帶是獨立戰爭之肇始,在許多美國人心中意義非凡,同時,這裏也有悠久的華人活動史,和熱絡的臺灣社群網絡:布朗大學有留學生為主的「臺灣研究生學生會」,與「新英格蘭臺灣學生會」及「常春藤Plus臺灣學生會」時有交流,另有臺裔二代為主的「臺灣社」;附近也有臺灣人教會、客家同鄉會和各式臺灣商會等。
波士頓亦為全球少數十月十日會升青天白日旗的城市,華埠入口佇立著中華民國政府捐贈的「禮義廉恥 」牌樓,巷弄內有孫中山為革命募款奔走時投宿的會館,和支持中華民國的僑胞隱身其中,同時,這裡也存在每年二二八固定舉辦追思禮拜的臺語教會,或早年支持台獨運動的海外人士,在異地,照樣能感受到糾葛的國族認同。
關於現階段的學習,由於缺乏大學四年的知識基礎(羞愧地說,大學四年我只修過一堂人類系的課,期末還因做導二太忙退選!),上課常靜默地看別人侃侃而談,不免自慚形穢穢。不過,細想也情有可原,大學期間別人全心投入純理論學習,我們還要花時間練習身體和情緒的控制、涵蓋論述和感官體驗的設計創作,更不要說勞力付出。另外,因為要把事情「演給觀眾看 」,習於把複雜道理簡化,並考慮很多執行可行性,面對天馬行空、時而鑽牛角尖的理論談話,至今我也還在適應這種學術語言,尚在煎熬中。
要渡過這種困難,除了同儕陪伴,老師的引導也很關鍵,我在系上的兩個主要指導老師分別研究「新加坡的語言與種族」和研究「墨西哥原住民音樂和語言復振」,他們雖不見得是臺灣專家,但能提供我良好的方法和觀點的指導、很願意陪我探索出一套做研究的方式,而非一心把我塑成「很人類學 」的形狀。好的老師,可以讓自己信心盡失時不致完全解離。
今年系上停招博士生,近因當然關乎去年的教育預算風波,遠因則有鑒於就業市場漸趨飽和,系上為協助學生多元就業,認為需進一步思考課程轉型。每個人對留學總有程度不一的現實考量,然而,若你心中仍有一股難以撲滅的熱情,正在躊躇、主意拿不定,而想找人隨意聊聊,歡迎隨時以email與我聯繫:
yuan-jhen_leenospam-@brown.edu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劉沛羽、黃琳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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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臻目前在美國布朗大學就讀人類學博士班,關心臺灣劇場中台語戲劇的產製過程,包括語言間的翻譯、書寫方式、演員訓練、語言作為文化與經濟資本、舞台上的再現、相關政策與產業文化,還在奮力摸索各種理論方法,持續釐清怎麼準確寫出我關心的事。臺大戲劇系服裝技術組畢業,曾從事服裝設計、表導演、語言翻譯與指導、影視配音及廣播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