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軒如（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四年級）
作品：《馬文才怎麼辦》
演出：陳家聲工作室
時間：2024/01/04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自耳熟能詳的愛情悲劇起場，雙面坐檯的遊心劇場中卻貫徹著停不下的笑聲。笑聲的背後，是深刻的共鳴、是平凡生活內裡被狠狠扒開、真相被揭露的撼動。美學理論中崇尚悲劇洗滌人心的能力，然而，喜劇的魅力時而更引人感慨，它將在一片歡笑中，輕巧捎來、淺白的移送那除卻沉重，回響於自身處境之中的醒悟與思索。
《馬文才怎麼辦》延續了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民間傳說，卻橫來一筆、獨具巧思地將聚光燈打在了人們從未注意，只消一筆「紈褲子弟」即可帶過的馬文才身上。當故事的焦點從淒美浪漫的主角，轉移至平面而不重要的反派，編劇的筆觸與口吻，也寫進了觀眾的生活。獨立自主、對生命懷有一腔熱血的祝英台化為蝴蝶與梁山伯雙宿雙飛，留在世間的卻偏偏是對生活毫無法，在眾人眼中混吃等死的太守之子。悲劇，何以至此？這是潛藏在第一聲樂響、舞台燈和打笑鬧罵背後，推展故事最初始的問題。而答案，自在這層層鋪疊、環環相映的情節中訴說。
一個豐富、同時承載著現代生活和歷史時代的劇場，由此而現。故事源於東晉，但一位兒子和母親的爭辯不休，日常得卻彷彿重現了亞洲社會每一個人的家庭，如此輕易地在眾人一絲自嘲的笑聲中引起共鳴。在「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時代，馬文才從小到大的人生之路更是早已被他的父母決定，從求學、娶妻到進入官場——「繼承」父親的太守之業。也因此，新娘投墳、被質疑為殺人兇手、成為人人唾棄的惡人，無疑是馬文才人生中重大的挫折。何其無辜的他，卻絲毫沒有引起眾人的同情，反而淪為眾矢之的，在這強烈的衝突之下，馬文才被無情的命逼著去看清這一切悲劇落在自己身上的原因，內心的困惑不斷的堆積、高漲，自暴自棄的情緒也油然佈滿他不願面對的角落。
「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落寞的獨白一次次探問著，那是被迫正視眼前一地糟粕、好好思考自己人生意義後，徒留的無盡空虛。從麻木安逸跌落至絕境的主角，開啟了他出走的旅行，而這一場男扮女裝的離家，是逃離也是追尋的開始。女扮男裝，抑或男扮女裝？「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還是自由愛情？劇本以幽默的手法回應著在《梁山伯與祝英台》故事中廣為人們討論的議題，卻更加細緻的將答案寫進了看似滑稽的劇情裡。陰錯陽差之下，換位為一介女子的馬文才，才終於明白悲劇的癥結點在哪裡。縱然馬文才什麼都沒做，但正是他的「不做選擇」，大大小小事全然依賴父母安排的消極人生態度，才將祝英台逼向以死明志的境地。而這般消極、「不知道」、「無法選擇」的性格，則與打著「為孩子好」名號，習慣強加自己的意志於孩子身上的父母，息息相關。
這是華人社會的通病，是魯迅筆下禮教吃人的陋習，是至今我們在背著沉沉的書包穿梭於補習班之間的那些學子身上，甚至自己，仍舊再熟悉不過的日常情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如此高尚理想，一旦走向了極端，培養出的便是一批批沒有獨立思考、不知道自己根要什麼的，空虛的靈魂。或許擁有豐富思考能力的人，依舊很難回答「人生真正的快樂為何？」但一個人若失去思考與選擇，那麼，關於答案，他也將永遠無從知曉。
重演歷史？呼應現代？如何理解新與舊的相遇
放在剛剛跨入2024年的舞台，《馬文才怎麼辦》劇中角色活靈活現的神情與對白，將人們的日常帶入藝術領域的言語，無不深深打動台下的觀者。一瞬間，二十一世紀與一千五百年前的時代重合了。同樣口才過人、卻往往壓著孩子喘不過氣來的母親；同樣面對愛情不免嬌羞、欲就還推的青澀男女；同樣不知人生方向，渾渾噩噩的盲目少年。
「梁山伯與祝英台雙宿雙飛後，馬文才該怎麼辦？」這個命題顛倒了觀眾理解故事的視角，從馬文才這個戲分單薄的角色切入，借題發揮，把原先侷限於「愛情」的劇本，放進了更大的社會脈絡來思考，回應文化遺產的同時，實則是在探討歷史遺留至當今的現代社會問題。這是一齣因創新而成就的傑出當代藝術作品，正是因為我們活在今日，這個世代的我們才能將目光從梁山伯與祝英台身上移開，也從而隨著導演的目光，重視起馬文才遇到的問題。
縱然全戲巧妙的以化解悲劇之方的線索引領著觀眾的好奇心，然而，事實是在奉行禮教的時代之下，化解悲劇的線索不曾存在。縱然今日不是沒有思想的太守之子馬文才應婚，仍然會有千千萬萬個不曾認識祝英台的新郎，排著長長的迎親隊伍等待。淒美的愛情故事之所以流傳千年，正因千年以來的困境日日桎梏著不得所愛的靈魂。但，這樣的困境在婚姻自由的當代社會中自已不復存在，而我們真正應該透過這齣戲劇好好思考的是，這個世代所應當追尋的自由又是什麼？不是擺脫禮教成功西化，不是穿著體面人人擁有躋身上流的機會，而是從自己出發認識到「選擇」背後所代表的意義。面對瞬息萬變、人人高歌自由可貴的現代社會，卻不懂得獨立思考，不懂得應該追問何謂自己真正所想要，才是壟罩我們這個時代的困境。我相信，《馬文才怎麼辦》是一部能夠引起廣大迴響的劇本，是歷史轉替下精彩絕倫的續作，是當今社會人們都應當關注的時代心聲。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