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莊皓宇（臺灣大學機械所熱學組一年級）
作品：《此生》第二階段
演出：黃翊工作室+
時間：2023/11/05 15: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此生》：影像補償的拉扯關係
《此生》的舞台以三個區域分割呈現：「沙發」、「餐桌」、「床」，構築出一目瞭然的家庭場景。舞者的角色構成也相當簡明，兩對男女伴侶。雖然沒有對話，肢體、燈光與道具的互動中表現的劇情也不怎麼需要揣度，無論是同床異夢或天人永隔的今昔對照，情感表達相對單純。單就這些面向觀賞這部作品，難免覺得扁平。
然而，場中具高度異質感的兩支機械手臂與背景一面巨大投影，將演出往上拉出了一個維度。在觀眾從台下往台上觀看的統一視角之外，兩支機械手臂帶著攝影機在場景間走過一個個特寫運鏡，將劇場的連續性切割成一幕幕的短剪輯。劇場好像變成了攝影棚，而觀眾透過觀看攝影棚與鏡頭畫面的即時投影理解戲中人物。更進一步地說，機械手臂提供了一個強制性的新詮釋角度，給予編舞家電影導演般的權力，在舞台上，兩種媒介的分野被打破而彼此互動著。
實際上，前半的觀賞期間，這般呈現比起直接觀賞一鏡到底的拍攝影片，似乎並無明顯區別。增添了影像的詮釋方式，意味著舞者直接針對舞台下觀眾做出的表演相對被弱化，兩種角度是具有對抗性的。演出者勢必對二者關係（無論是主從或並置）做出選擇。在這場表演中，筆者認為燈光的設置、演員的動作與表情，都以影像端為重心進行展演。然而，機械手臂雖然做出了人類攝影師難以穩定掌控的刁鑽角度運鏡，初次見到時尚算驚豔，隨著演出中反復進行幾無變化的半弧形運鏡，還是顯出了僵硬與冰冷感。彷彿在觀看一場僅僅是從攝影棚搬至舞台上，不算出彩的後設搬演。
這樣「不完美的攝影棚」似的演出持續著，直到其中一對舞者在沙發上，以較為動態、富有張力的動作演出爭執的一幕，這一刻，鏡頭與舞台第一次的各自獨立了。較諸其他「分鏡」多以一支機械手臂拍攝，此場景運用兩支機械手臂互相切換──特寫在臉部，表情猙獰；特寫腳掌抵在沙發把手，肌肉繃緊；特寫頭髮飛散；特寫每一個拋摔後的停頓點。每一個鏡頭都是為舞者展露的情緒作補充，觀眾同時接收兩種畫面訊息，而此訊息是實時互補的，舞蹈的美感與戲劇性的細膩情緒表達產生共鳴，創造了具震撼力的戲劇高潮。
從文本、舞者肢體、配樂與機械手臂運鏡所共構的奇妙體驗，很遺憾的，在本演出中僅在該片刻被精巧的組合起來，其後不再發生，其前更不曾發生。那個片刻，令筆者真正的看到科技應用於劇場可能突破的侷限：新的視角與空間觀、新的資訊傳遞模式和故事呈現手法，建立一個「帶有新的維度」的展演──但重現並不容易。
《身音》：為舞蹈作品開啟新的感官表達途徑
本次演出中，展示了另一段較短的舞蹈表演：《身音》。由於尚在創作初期，舞蹈本身的主題似乎還不明確，表演的主要概念仍是機械手臂的運用。兩台手臂上裝設的儀器由攝影機換成了收音麥克風，隨著舞者躍動，麥克風便指向指尖與腳跟，指節敲擊地面、衣料摩擦、拍擊身體、喘氣，透過擴音裝置及時送達觀眾的耳邊。
相較《此生》，《身音》與機械手臂的互動更具有資訊互補的效果。舞蹈乃高度仰賴視覺的表演藝術，聲音通常以音樂的形式作托襯，作情緒的營造，但《身音》中的聲音直接對舞者動作中的韻律與動態感作補充，為舞者開啟了新的感官通道，表現不同的意義。美中不足的是，比起《此生》，《身音》中機械手臂對舞台畫面感的破壞，對舞者肢體的桎梏，更為突出。裝著兩支麥克風的機械手臂像巨大的鉗子，試圖將舞者框在狹隘的方盒中，伴隨時不時響起的馬達運轉聲，無機質的肅殺感難以掩蓋。
雖然僅具雛型，《身音》的概念足以開啟許多的想像。以當前的表演而言，舞者如何運用身體的聲音表現傳達意義和美學，舞台畫面的設計如何維繫協調感，又或是從人機的衝突性作出新的詮釋，都值得玩味。
小結：關於機械手臂的運用
雖然編舞家在座談時表示有即時回饋的感應器材正在開發中，當前的機械手臂仍是遵循程式設下給定路徑的方式運作。舞者或演員在場上的行動因而被高度限制，以求與機器配合的精確。於編舞家而言，機械手臂在參與展演的過程中，像是被賦予了溫度與感情；在筆者眼中，它反而更像是使演員成為了工具的延伸。創作時的預想將在舞台上以數釐米的誤差間完成，雕琢的更精緻，也更機械化。一些重要的問題在使用機械手臂的舞台上也許將被反覆詰問：這樣的演出比諸精心擺設進行拍攝的影片，魅力何在？怎麼確保演員的身體自主性不被限縮？在一個肢體的有機性喪失的舞台上，如果令人類完全由機械替代，結果將有不同嗎？
從人機互動，到虛擬實境、擴增實境等技術發展，選擇愈多的今日，這些問題將在表演藝術的領域中愈加明顯。假以時日，人工智慧進一步發展，可藉感應裝置使機械自主跟隨即興發揮的演員，作出不亞於精心安排的演出效果之時，這些疑問也許便將消弭於無形。這場演出很好的揭示了科技應用於藝術的某些未來方向，而技術也可能為藝術服務而成長。
（封面照片 攝影：顏翠萱 照片提供：黃翊工作室）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