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映瑄（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碩士班一年級)
作品：帝國聆聽：經典文本聲音展演《山、雲與蕃人》
演出：臺大藝文中心X窮劇場
時間：2024/03/28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山、雲與蕃人》作為《帝國聆聽》一系列經典導聆的終場，延續「帝國再現」的核心概念，以文本朗讀與電子聲響，呈現鹿野忠雄所見之臺灣高山的雄偉壯闊，以及對原住民族群的觀察（布農族）。《山、雲與蕃人》被譽為「日本高山文學三大名著」、也是臺灣高山文學的經典，是鹿野忠雄大學二年級時至臺灣攀登玉山、秀姑巒山、卓社大山等高山的七十天紀行作品，書中對高山地形地景、原住民及動植物等都有詳細的描寫。欲以聽覺傳遞這些視覺經驗，勢必要經過層層轉化，無論是內容節選、或是聲音結構，處處需要策展團隊的設計。
本場的朗讀者們穿著灰色連身工作服、頂著頭燈，全身的打扮都呼應了「山中探勘」的主題。表演一開始，音樂創作人許雁婷坐在舞台中央播放電子聲響，打扮成探勘隊的朗讀者們在她身邊圍成一圈、半蹲著。直到第二輪音樂響起，這些探勘隊才隨著節奏，緩緩繞行音樂控制台。繞行半途中，朗讀者們魚貫離開中心圓的軌道，聚集至舞台右側的書櫃四周，以攀附山壁的姿勢，開始朗讀文本。由這前三分之一的表演就能感覺到，對照同樣以「踏查／探勘」為主題的第二場《臺灣高砂族之音樂》，《山、雲與蕃人》的演出明顯更為動感，表現形式也更接近戲劇。從表演者的服裝開始，朗讀者有時蹲、有時站的肢體動作，帶出垂直的空間差；走位上，從中心轉移至側邊、以及圍繞特定物件的安排，則在水平空間上創造出不同分區；燈光也會隨著朗讀者與音樂，調整明暗與位置。這些不同的舞台元素相互結合，共同在舞台上營造出一種立體的、身處山林的空間感。
此外，本場的音樂編排使用電子與物件聲響，與「山林」、「原住民」這個主題呈現有趣的對比。前者被視為純然的原始與荒涼，電子聲響卻象徵著數位與文明，這組表演元素上的對立關係，或許可以視為日本殖民帝國與臺灣自然環境之間的隱喻。本場次的導讀人、臺大地理系的洪廣冀老師指出，當時臺灣的高山與山間的原住民部落，在日本人眼中是粗獷與原始的極致，帝國則是現代科學的代表，其自然已在文明進程中被蠶食鯨吞。作為民族博物學者，鹿野忠雄不認為日本的「文明」社會更為高級，反倒對臺灣高山與原住民懷有滿腔熱情。他在文本中寫到，布農族的「獵物豐盛、穀倉滿是小米」，族人也為此驕傲，「如果外人敢打過來，我們就會攻回去！」鹿野在這趟半年的攀登中，深受臺灣原住民的豐足與力量感動，也因此開展出對殖民擴張的反省——日本追求的國家富強與文明成就究竟是什麼？帝國對臺灣的治理政策又會如何改變這裡？
深入臺灣山嶽不僅為鹿野忠雄帶來哲學上的反思，也重構了他的美學經驗。廣冀老師提到，當時日本社會對地景自有一套美學標準，最經典的即是火山地形的幾何對稱、以及浮世繪《神奈川沖浪裏》的洶湧波濤。然而，臺灣的高山則屬於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美——雄偉卻破碎、壯闊亦孤絕，還有日本山岳看不到的雲海環繞——這一系列景觀完全與日本的視覺美學衝突，卻又令人為之驚嘆。鹿野的欣喜與驚異在文本中展露無疑，「稜線」一詞在短短半小時的朗讀內反覆出現，每每衝擊我的聽感。我想，這是我聆聽朗讀時留意到卻未多加留心的線索，直到廣冀老師導讀後，稜線的意義才顯現出來，如臺灣山稜剛硬鋒利的線條躍出文本、來到我的眼前。
回到《帝國聆聽》系列策展的尺度，第二場《臺灣高砂族之音樂》與《山、雲與蕃人》之間也有可以相互對照之處。儘管兩者使用的文本都是「踏查／探勘」紀錄，但前者屬於聲音採集歷程的重現／再現，後者則嘗試以聽覺建構出視覺經驗，凸顯出媒材與目標上的差異。此外，鹿野忠雄與黑澤隆朝的身分與其作品息息相關，影響了他們觀看帝國的視角，亦值得放在整體策展的框架下理解。鹿野以探索臺灣高山之美為目標，展開自主攀登行動；黑澤的環島調查則帶有政治與殖民目的（發展大東亞共榮圈），雖然他展現出對原住民音樂的高度熱情，但採集方法也更偏向執行公務。鹿野與黑澤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共同存在於帝國殖民後期的臺灣，這凸顯了帝國確實有其結構、卻並不「單一」——其中存在許多不同的個人，他們都真實生活於在帝國土地（無論是日本國土、或是延伸的海外殖民地）之上，這些人也共同形塑了帝國的樣貌。
對我而言，這是一場整體性很高的演出。《帝國聆聽》是由「導聆、導讀、交流」三個環節組成，三者性質差異大，不僅很容易變成各自獨立的段落，失去策展的整體感，也可能因比重調整不易而往特定環節偏頗，不小心就變成學術演說、或藝術性主導的表演。然而，在《山、雲與蕃人》的展演中，聲響化的文本呈現與演後導讀相互扣連、彼此補充，也確實提供觀眾重新理解帝國的視角，包含殖民的權力結構、以及與帝國交織互構的人與環境，帶來豐富且平衡的觀展體驗。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