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映瑄（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碩士班一年級）
作品：帝國聆聽：經典文本聲音展演《臺灣高砂族之音樂》
演出：臺大藝文中心X窮劇場
時間：2024/03/21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帝國聆聽》第二場選擇的經典文本，是黑澤隆朝著作《臺灣高砂族之音樂》中收錄的調查日記節錄，並輔以當時未出版的日記手稿作為補充。黑澤隆朝以「臺灣民族音樂調查團」的身分出訪臺灣的時間是日治末期，太平洋戰爭已拉開序幕，東亞、乃至全球都陷入一片緊張。由於黑澤以發展「大東亞共榮圈」為目標，到臺灣進行音樂採集一事也受到總督府的支持，因此，為原本自發性的調查，增添濃厚的官方色彩。要理解在上述脈絡被生產出的文本，讀者通常需要具備一定的歷史知識，才能進一步分析解讀；但《帝國聆聽》將文本聲響化，提供另一種與呈現經典的方式，為觀眾帶來不同的體驗。
表演一開始，由坐在舞台後方的兩位音樂表演者率先現聲。音樂創作者李東熙藉著敲打、撥弄琴弦，製造出具高低變化、質地差異的聲響；配合另一位音樂表演者的人聲伴奏，為朗讀的文本烘托出一套場景與情緒。在開篇的一連串低音後，朗讀者順勢加入，正式進入黑澤的踏查日記。朗讀者身穿白衣、牛仔褲，以兩位女性和一位男性這樣的組合分別站在舞台兩側，以日記的篇章為單位，兩組輪流朗讀文本。兩組一來一往、時而重疊的朗讀聲，搭配上樂器的聲響，創造出一種類似合音的效果。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場景是，演出進入尾聲，男表演者躺臥於舞台右側，另外兩位朗讀者也移動至他後方，燈光打在他的身上，製造出如海水波紋蕩漾。文本朗讀還是維持著有來有往的節奏，但「躺著」的肢體，卻讓語句的表達比先前多了一點戲劇性，吸引觀眾關注他的肢體與表情，尋找語言以外的訊息。這個段落亦是展演情緒最高漲之處，最終收結於朗讀者的低語，模糊了「讀」與「演」之間的界線，留下長長餘韻。
舞台上的表演呈現之外，文本材料的挑選也是這場展演的重要元素。策展團隊選用附錄的踏查日記，而非直接節錄《臺灣高砂族之音樂》的正文，最實際的考量或許是為了避免對原住民傳統音樂的錯誤再現。但另一層的原因，可能還包括以第一人稱視角，呈現黑澤隆朝身為殖民帝國的音樂學者，在採集過程中的經驗與感受，提供觀眾在「帝國」此一主題下不同以往的思考方向。身為臺灣人，帝國經常是僅能遙想、揣摩的客體，我們很少有機會站在帝國的位置，往回——也就是自身、被殖民的人群與土地——看，所謂「帝國」究竟是如何思考自身、又如何看待殖民地？「日記」的特殊性質與意義，便在回答這個提問的過程中被凸顯出來。日記是很私人的紀錄，除本人外，讀者很難憑日記內容就理解當時的脈絡；加上朗誦的內容是特定節錄，每篇日記雖然都是在音樂採集的過程中所寫，卻不完全連貫。實際演繹文本時，對這段歷史不熟悉的觀眾如我，很可能會迷失在一篇又一篇日記中。然而，有趣的是，黑澤下筆最先寫的都是日期與天氣，具體且客觀的兩者恰好成為一種信號或線索，搭配上音樂營造出的氛圍，使觀眾得以進一步透過感受與想像，在時間與空間上把每一篇日記串在一起，文本便因此變得更為立體而不那麼虛幻了。
本場的導讀人、臺大音樂學研究所的王櫻芬老師分享到，當時黑澤到臺灣的目的也包含採集漢人的民俗音樂，但在初次接觸臺灣原住民族的音樂後驚嘆不已，甚至為此調整行程規劃，大幅縮短在漢人聚落的時間，選擇更深入南部與東部的原民部落。其調查為臺灣的民俗音樂，尤其是原住民的傳統歌謠，留下珍貴紀錄，這些材料也成為後續研究者的重要參考。然而，黑澤停留的時間太短，終歸未能深入了解原住民的傳統音樂與文化。此外，當時調查團是將演奏者與演唱者帶到特定地點錄音，行事上完全符合殖民地長官要求殖民地居民配合的上對下模式，忽略了這些傳統歌謠被演奏的情境，收錄的內容也不夠完整、詳實。因此，許多學者都批判黑澤音樂採集的殖民意圖，但櫻芬老師強調，黑澤與他戰時的音樂調查確實具有不容忽視的殖民意義，不過，若僅以「殖民者」的身分與目的來理解這段歷史，卻又過於單薄。老師提到，當時黑澤發表臺灣原住民音樂後，激起國際音樂學界的好奇與驚異，學者們無不意外這個小小的島上竟然存在極為精妙的合音技術與文化，這些音樂研究的價值也是需要被重視的。
《帝國聆聽》綜合了音樂展演與文本朗讀，以音調、音量與節奏的變化創造豐富的聽感，進而營造寬闊且有層次的想像空間，藉此帶領觀眾重建帝國的樣貌。以聲音呈現黑澤隆朝與《臺灣高砂族之音樂》這段歷史，在「帝國聆聽」的主題下，更有種奇妙的遙相呼應——黑澤以音樂構建帝國，殖民與被殖民的權力關係在音樂採集的過程中被反覆強化與再生產；而策展團隊則是以聲音重現帝國，藉由文本的再現，換個角度思考帝國的權力結構。總結來說，這場展演與導讀，其目標或許不在對帝國提出強烈批判，而是運用聲音為重新思考「帝國」開闢出一個新的空間。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