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多大多倫多:戲劇博士生的學習與生活

戲劇中心位於主校區,研究所共18位師資也有來自密西沙加校區及士嘉堡校區的戲劇系,在此列幾個老師之間有交集的研究關鍵字供參考,包括跨文化、加拿大、黑人、非洲、亞洲、原住民、物質、數位、媒介、教育與教學法、觀眾等。如果你對任一個方向有興趣,還需從他們的相關著作,看見各自對這些關鍵字的不同定義、研究方法論及立場。我個人觀察是,受後疫情時代及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的影響,大環境對劇場裡的新興技術、媒介與科技應用的研究有更多的支持,這部分反映在研究成果數量和實驗室活動。

作者:陳明緯

2026年一月,道路兩旁的積雪還沒被運走,下一場大雪紛飛而至,我在多倫多大學戲劇、劇場及表演研究中心(Centre for Drama, Theatre & Performance Studies at the University of Toronto,以下簡稱CDTPS)的第四個學期,在持續公告「歷年最低溫」的雪地中踏開步伐。

大雪過後,人行道兩側堆滿來不及運走的積雪,氣溫偶爾回升至零度以上時開始融化,隨即又結冰,讓行走更加費力 (陳明緯 攝)

跨!多大的學術環境

CDTPS 隸屬於多大的文理學院(Faculty of Arts & Science),是全校規模最大、涵蓋領域最廣的學院,橫跨人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領域,長期承擔學校最廣泛的通識教育與基礎學術研究。大學部學生在前兩年選修各系所提供的入門課程來達到通識教育、也探索自己未來的主修,搭配學位授予制度,他們通常以「兩個主修」、「一主修兩副修」或「一個專修」的方式畢業。多大也有其他以專業訓練為取向的學院(如音樂學院、建築學院、社工學院、醫學院等),焦點集中,有些只提供學士後、研究所課程。

文理學院的研究所體系共提供 39個博士學程、49個碩士學程(含授課型及研究型),並參與 33 個跨學科合作專修(collaborative specializations)。因為多大的跨領域研究風氣與其形塑的治學方法,師資結構多元且龐大,在這裡進行研究,能獲得來自不同系所、專業背景教師的支持,而我目前也在修習「老化與生命歷程研究」的跨學科專修。由於多大承襲英國殖民時期的書院制傳統,文理學院的大學生同時也會隸屬一個college。便於理解及與faculty區分,可以稱college為書院,主要功能是學生社群歸屬及生活管理支援,但書院也提供學術資源及課程。現在的CDTPS大學部,即是整併原本University College的戲劇學程,而CDTPS和University College至今仍維持直接的合作(affiliated)關係,例如教學空間屬於University College管理。

University College啟用於1859年 ,是多大歷史最悠久的建築之一。羅馬式復興風格的塔樓與石牆承襲歐洲大學建築傳統,第一次走進去時,覺得來到霍格華茲 (陳明緯 攝)

CDTPS寶貴的地方在於研究成果五花八門,光是戲劇、劇場或表演研究就是三種不同的取徑。戲劇中心位於主校區,研究所共18位師資也有來自密西沙加校區及士嘉堡校區的戲劇系,在此列幾個老師之間有交集的研究關鍵字供參考,包括跨文化、加拿大、黑人、非洲、亞洲、原住民、物質、數位、媒介、教育與教學法、觀眾等。如果你對任一個方向有興趣,還需從他們的相關著作,看見各自對這些關鍵字的不同定義、研究方法論及立場。我個人觀察是,受後疫情時代及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的影響,大環境對劇場裡的新興技術、媒介與科技應用的研究有更多的支持,這部分反映在研究成果數量和實驗室活動。

中心底下設立了幾個由系上老師主持的實驗室,包括最活躍的BMO Lab,研究表演的新興技術與AI運用,其他還有觀演關係與觀眾研究中心、劇場與青年及數位媒體實驗室,以及舞蹈研究中心等。簡介第一句幾乎都提到「跨學科」,且各自獲得多大、加拿大社會科學暨人文研究委員會(簡稱SSHRC,類似臺灣的國科會)等機構的資金支持,執行大型的研究計畫,成員也涵蓋其他系所、外校的教授或博後、博士生,如果進到這些實驗室或專案,會很快跟在地學術、藝術家社群建立關係。或者,也可以參加這些單位定期舉辦的公開講座或討論會,我參加的經驗都不錯。去多了解任何你可能感興趣的主題、與不同專業的人交流都是被鼓勵的。

異中求同,同中求異

博班同學的背景及研究主題總是天差地遠。我的同學A是編劇及演員,論文研究伊朗政府對劇本的審查制度、審查不透明性與記憶如何形塑伊朗當代劇場的表演美學;B經常擔任舞監及劇院無障礙協調,結合觀眾研究及障礙研究,將探討(非)身心障礙觀眾如何經驗並賦予障礙藝術意義;L從事青少年及社區的戲劇教學,預計研究加拿大即興劇大賽的運作機制如何使青少年在即興劇中能批判性理解及回應社會動態。而我目前將研究聚焦於劇場中的跨世代對話,以真實劇場為方法框架,並以加拿大與臺灣作為比較場域。我關注的核心問題包括:在何種社會與歷史脈絡下,跨世代對話變得重要且迫切?劇場如何成為這類對話得以展開與實驗的公共空間?政策制度、美學選擇及倫理條件又如何影響對話的形構方式?在工作坊、社群共創、觀眾參與及跨國製作等不同的戲劇形式中,對話如何被編排與協商,又帶來怎樣的關係轉化?

多倫多市區周邊遍布步道與河谷綠地,城市與自然之間沒有太多距離,秋季尤其適合與朋友走入林間 (陳明緯 攝)

雖然研究方向各異,但那是自己窩在書桌前煩惱的事,在前兩年,同學之間經常要互動合作。CDTPS博士生的修業規定是八門課,第一年有四門必修。「戲劇、劇場及表演研究的來源與概念」大致以1980年代劃分上下學期,先以批判視角閱讀1980年代前以戲劇為核心議題的主要理論、歐陸哲學家的著作,並搭配當代受該理論傳統影響的重要戲劇與表演研究學術成果;下學期則隨著表演研究興起及人文學科的表演性轉向,以塊莖式(rhizomatic)討論領域中的重要趨勢,先討論學科界限及「誰的理論?」,再開展到表演與現象學、文化物質研究、情動與感受、(反)烏托邦、空間與地理、觀演關係、公眾生成、表演的流轉以及理論實踐(praxis)等非典型的學術系譜探問,也不時回頭與古典理論對話連結。所以,每次有人問我「戲劇也有博士?你們都在讀什麼?」的時候,我總覺得很難回答。

必修課的目標與範圍是系上老師討論的共識,但他們輪流授課,實際的主題、文本與引導方式仍大幅受當學期授課者影響。例如,下學期選讀的文本中,我經常接觸到以黑人及原住民藝術家為核心的案例研究,讓我在靠近理論的同時,也接觸到很多不熟悉的歷史與文化脈絡。就我個人的學習經驗而言,收穫十分豐富,跟前後屆討論,只能說我剛好很幸運兩個學期都遇到擅長規劃課綱與引導思考的老師,目前中心正在重新規劃這門必修課的留存與定位。每週三小時的課程主要由同班四位學生討論及報告,這樣高度參與的形式,也訓練我理解理論、連結自身觀賞與閱讀經驗、以及詮釋並清楚向他人說明的能力,我們也是透過這些對話更認識彼此的研究背景與興趣。剛好這門課都排在下午,每次下課走出教室,眼前所見與身心疲憊的狀態合一,就只能用昏天暗地來形容。

另一部分必修則跟博士職涯有關,分別是戲劇、劇場及表演研究的「學術養成」及「教與學」。前者訓練反思、研究、寫作與發表;後者則著重於高等教育實踐,從知識如何被建構,到教學法及教學實踐研究等討論、實驗性教學活動帶領,最後完成個人的教學理念陳述和課綱設計等未來若申請大學教職要準備的文件。第二年要提交論文研究計畫,搭配必修「研究發展」,一邊寫、也練習做同儕審查及修改回覆。這五門必修課讓同學對彼此更熟稔,也為自己的研究帶來新視野,最有意義的是能形成互助團體,有持續對話的對象。選修課則依據自己的研究興趣,選修系內外的課程,我修了系上的「跨文化劇場」、安大略教育研究院的「展演民族誌及研究導向劇場」,還有因跨學科專修在社工學院學習「老化與生命歷程研究」,接觸到人文研究較少使用的「範域文獻分析(scoping review)」,上課氛圍跟模式差異很大,在能力範圍內可以到其他學院觀察不同生態。

都已經到多倫多了,怎能不去尼加拉瀑布?善用空檔安排旅行,留學生活反而成了我旅行最密集的一段時光 (陳明緯 攝)

自討苦吃也自得其樂

CDTPS每年招收3到4位博士生,其中只有1個國際學生名額。獲得錄取者通常會獲得資金計畫(funding package),包含學費抵免、生活津貼與助教/研究助理工作費;學校也有額外提供給國際學生的獎學金,在12月以前送出入學申請才有機會被系所提名;入學後也會被鼓勵申請安大略省政府(OGS)或加拿大社會科學暨人文研究委員會(SHRRC)的獎學金。從2026年度開始,臺灣教育部跟多倫多大學首度簽署世界百大獎學金,全校每年共有5個名額,需自行向教育部申請。CDTPS評估我們的申請者很有競爭力,特別寫信請我將消息分享給可能有興趣的臺灣學生。

若以最快完成學位為目標,專心修課、只做與論文相關的研究與書寫,其實已相當忙碌。偏偏有許多博士生不願把生活壓縮成一張乏味的日程表,選擇做一些看似與畢業無直接關聯的活動,但我覺得那些經驗構成了博士與留學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圖。

系上活動豐富,CDTPS會定期舉辦師生的交流活動,包括近期研究成果分享、EDI(公平、多元與共融)或反殖民相關議題對話、重要里程碑事項討論或期末社交聚會。師生也在研究之餘,主動組工作小組或辦活動,例如劇場正義小組曾策劃《加薩獨白》(The Gaza Monologues)劇場文本展覽,討論巴勒斯坦青年的生命經驗與戰爭議題;也有過舉辦主題討論會和新書發表等。今年,我在所學會擔任博士生代表,參與每月例會時,更感受到學校自治組織運作的成熟與完善,校級研究生學生會跟學生工會都持續與校方協商權益,也與各所學會密切互動;CDTPS所學會則定期舉辦社交活動與寫作小組,並蒐集研究生意見規劃活動,上學期便曾邀請系上老師分享期刊投稿經驗。有一位博班學長也經常在他家主辦聚會,邀請朋友們去分享創作,或只是單純的聊天、認識其他人。

此外,研究生每年會籌辦 FOOT(Festival of Original Theatre),這是一個結合論文發表、工作坊及演出呈現的研討會,至今已舉辦34年。今年由我和同學主辦,從擬定主題、徵稿、審查摘要,到安排議程、規劃專題演講和演出等都得包辦。在籌備過程中,我們注意到今年的發表者除了來自多倫多、安大略省,還包括魁北克等其他四省的學者與研究生,跟同學討論後發現加拿大的戲劇研討會並不多,最大型的是加拿大戲劇研究學會(CATR)年會,FOOT 應該就屬第二,這樣的聚會是難得的交流場域,主辦的經驗也格外珍貴,也直接接收與會者對研討會的想法。受到啟發,所學會未來也將籌辦多倫多地區的戲劇研究生交流活動。

討論課由助教獨立規劃,我喜歡設計不同形式的活動,先激發學生的學習動機及參與度,再帶入較嚴肅的深度討論 (陳明緯 攝)

因為領取資金計畫,博士生一入學就開始當助教,前兩年分別會分配到大一「戲劇、劇場及表演研究概論」、大二「比較劇場史」,除了帶討論課和改作業,有時也會在大班課做客座演講。我剛到加拿大的第一堂課不是當學生,而是去帶討論課,回想起來真是壓力山大,當時還寫了好幾頁逐字稿。雖然之後的設計跟帶領都變得從容,還能做一些有趣嘗試,學生也都很支持、積極參與,但我在跟他們對話時還是會緊張,最主要是語言因素。一方面,學生背景多元,若討論涉及到敏感議題,我不僅需要在學生之間引導、甚至協調,也必須確保自己精準表達意思,以避免誤解或再製權力與歧視問題;也因為我過去的知識多以中文建構,需要比較多時間反應、「翻」腦中的資料庫,而擔心無法及時理解或回應學生的討論,但這些都會漸入佳境。回到課程內容,「比較戲劇史」這門課,可能因加拿大的多元文化政策、反殖民學術思潮及去歐洲中心化趨勢,以時間為單元、每單元都會提到各大洲代表性國家的戲劇史,這讓我跟著學生一起學到過去比較不了解的非洲、大洋洲、西亞與南亞的戲劇發展,是另類的收穫,我也還在消化這樣的安排對學習戲劇史的幫助與限制。

戲劇中心以外的生活

善用學校資源對留學生來說,也是一件重要的事。之前跟所內一位老師聊天,她提及選擇到多大任教的關鍵原因是圖書館資源,多大的圖書館系統是北美第三大,僅次於哈佛跟耶魯,這點對研究生非常有感,除了紙本書,幾乎各資料庫都有權限可以閱覽甚至下載文章及新書,還可以在各學科/院圖書館探索,找喜歡的環境唸書。國際事務中心提供很多跨文化交流活動,研究生院的學術表達與寫作中心則常態性提供表達、各種寫作課及預約諮詢,都是國際學生的強大後援;多大還有蒙克全球事務與公共政策學院(Munk School),附設多個區域研究中心並頻繁辦理學術講座,可以掌握各地政治變動或最新研究動態,有時也能找到同好,形成不期而遇的人際網絡。

多大三個校區共設40座圖書館,實體館藏逾1200萬冊,涵蓋341種語言,圖為規模最大的 Robarts Library,其粗獷的現代主義建築風格,成為校園的重要地標 (陳明緯 攝)

當然,對臺灣學生來說,較容易接觸並熟悉的社交圈,應該是多倫多臺灣研究生協會,我曾參與幾次活動,認識來自不同專業領域的朋友,可以接受不同觀點。而在 CDTPS 裡,大我一屆的姿宇是在臺灣就認識的朋友,我們時常交流學校與生活的各種資訊,有趣的活動、好吃的餐廳,甚至是辦什麼卡、申請減免或報稅問題等,這些看似瑣碎的情報,對身處異地的遊子都格外重要。我們也與幾位來自臺灣的博士生保持聯繫,有時在輕鬆的氛圍中聽不同領域的故事與生活適應經驗,也會正經討論學術與公共議題。此外,還有朋友得知我要出國後,主動介紹當地友人跟我認識,讓我初來乍到便獲得不少幫助。這些不時的相聚,讓我在冷到想哭的他鄉,仍能享有熟悉的臺灣溫暖與人情味。支撐著留學生活的,不只是對探索新事物、融入當地社群的好奇心與衝勁,很大一部分仍是能讓自己熟悉且感到安心的連結。

受限於篇幅,本文著重於校園生活,當地文化難以三言兩語交代,畢竟多倫多被稱為世界上最多元的城市之一,我的價值觀也自動校準而顯得不準,例如天氣不錯(0度以上)、治安不差(日常步行路線不時會新增上過新聞的XX現場)以及價錢可接受(一碗越南河粉600元)。仍不適應的大概是菜單上看到的價格,永遠跟加上稅及小費後實際支付的價錢差了大約30%;不會消失的路邊積雪;地鐵隨時都可能停駛、假日會關站維修等。至於多倫多的劇場生態則是高度產業化,劇院非常多、也都有各自關注的主題,經營模式完整、作品也不會太差,畢竟檔期可能三四週,票房壓力不小,但能不能看到有趣或有意思的演出就很看運氣了。關於多倫多的表演藝術動態,可參考《PAR 表演藝術》「城市藝波」專欄,我每兩個月會從當期演出節目切入,介紹具代表性的劇院,或針對時事與政策變動進行主題式報導。

一個地下組織辦了類似open mic型式的偶戲秀,看到各組有趣的小片段,與商業劇場的氛圍和運作截然不同 (陳明緯 攝)

出國,讓我與在臺灣習慣的節奏與模式產生距離,得以重新感受我真正喜歡及在意的是什麼;出國念博班,讓我與原本的自己拉開距離,有人說換了一種語言就換了一種人格,我一面更認識以前的我、也在形塑並熟悉這個Ming-Wei Chen是個怎樣的人;出國念戲劇博班,則讓我與過去建構和認識的世界重新丈量距離,從閱讀素材到討論對象,我必然接觸到不曾想像也難以理解的種種,需要跳脫單一語言與文化脈絡去思考。

幾場大雪過後,霜色未散,反而在髮絲間定了形,成為唯一可見的痕跡;其他的收穫,有的化為這篇分享,有的則暫存在草稿匣。故事仍在進行,若想繼續讀下去,或願意加入這段旅程,歡迎與我聯繫。

mingwei.chennospam-@mail.utoronto.ca

審稿:林伊萱、劉昱聖

關於作者

  • 劇場、教育、文字工作者。持續思考劇場與社會、不同社群的關係,關注參與式展演、戲劇介入、特定場域表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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