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芳如
東亞系（East Asian Studies，或稱亞洲語言與文化系等，各校劃分或名稱可能略有不同）主要研究東亞地區——通常指中國、日本、韓國、台灣等——的語言、文學、歷史和文化。聽起來和戲劇沒什麼關係？其實不然。對於戲劇研究，尤其是關注台灣、華語世界或東亞文化脈絡的學生來說，東亞系提供的不只是語言訓練和區域知識，更是一個不同於西方戲劇系的問題意識和研究社群。當然，無論選擇哪個系所，找到合適的指導教授永遠是最重要的，但理解不同系所的特質，有助於你更清楚自己適合什麼樣的學術環境，以及可以在哪裡尋找教授。這篇文章想分享的，正是「在東亞系做戲劇研究」這個看似不那麼直覺的可能性，包括修課環境、研究取向、學術社群，以及實際求學的各種考量。
東亞研究作為視野與系所特質
美國的東亞研究領域有著漫長歷史，其核心理念是將語言與文化研究視為理解一個地區的關鍵。這個理念在戰爭時期尤其突顯，對敵方國家或佔領地區的區域研究（area studies）往往因軍事與政治需求而蓬勃發展。關於這種學科發展與政治權力的複雜關係，可以參考周蕾《世界標靶的時代：戰爭、理論與比較研究中的自我指涉》一書。以日本研究為例，北美第一代日本研究學者常見的背景是於二戰期間接受軍方語言訓練，處理書信、了解文學以理解日本民族心理，戰後因應戰犯處理或佔領需求長住日本，更進一步地將學術興趣昇華為文學、人類學或歷史相關研究。戰後長期駐留日本的經驗，與本土知識傳統的交流，複雜化了原本單向式的凝視。在美日冷戰的複雜結構下，他們思考的不只是語言文化問題，更包括戰爭、歷史、東亞與世界秩序等議題。這些學者未必都是左派，也不見得都與美國官方立場相左，但他們的學術養成確實培養出更具對話性的研究視野，並在戰後民主化的脈絡下，發展出基本的對軍國主義、帝國主義的批判意識，在冷戰結構中思考民主、自由等價值在東亞的複雜意涵。這種取向，造就了北美日本研究在批判性與反思性上的學術積累。
對於以「理解東亞」為核心的東亞研究（East Asian Studies）而言，戲劇和表演可以是和其他文類（小說、詩等）與媒介形式（電影）並行，討論當地文化、歷史、社會的一個重要媒介。以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簡稱UCLA）為例，在亞洲語言與文化系裡，你可能會跟研究現代中國文學、日本傳統藝能、韓國流行文化、東南亞歷史的同學在同一個系，縱貫性摸索如何理解文化和各個時代脈絡之間的關係，橫斷式地思考文學、翻譯、劇場乃至於宗教的互動。除此之外，如何處理殖民∕後殖民的歷史，戲劇與文化的歷史化探討，東亞研究可能可以給你更為深入文化脈絡的視野。由於東亞系以文學與電影為主，以戲劇為研究相對少數，但這也意味著你有機會看到整個跨類型、文化史的脈絡，開拓新的對話空間，以及培養對文本翻譯與文化轉譯的敏感度。值得注意的是，東亞研究裡基本的分界是「時間分期」，至少分為「現代以前」（premodern）和「現代」（modern）。各校可能有所偏重，如耶魯大學東亞系日本研究以現代為主，對關注電影或現當代文學和表演的人來說相當理想，但若你的題目是十九世紀以前，可能就沒那麼適性。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師資則在時代分期上分布較均勻，前現代與當代研究都有相當的比重。
以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來說，戲劇電影系（Department of Theater and Film）及世界藝術與文化暨舞蹈系（Department of World Arts and Cultures/Dance）也是廣義戲劇研究相關的科系。兩者反映了北美學界對劇場表演發展出的理論區別及研究取向。後者世界藝術與文化暨舞蹈系，傾向更基於身體性和物質性的表演研究（Performance Studies），強調現場性、具現化（embodiment）及儀式性等。在表演研究學科興起對傳統文本中心的挑戰下，北美現行的戲劇研究也擴展了戲劇的理解，更廣泛地從符號學角度討論「符號」與「象徵」如何被建構與傳遞。這種轉向使得戲劇研究不再侷限於舞台，而是將時尚、服飾、物質文化等視為同樣具有展演性（performativity）的符號系統。例如UCLA戲劇系近年的研究包括旗袍、洛麗塔時尚（Lolita fashion）等，探討這些服飾如何在跨文化的展演脈絡中被賦予意義，並體現種族(race)、性別、國族認同等複雜議題。這種研究取向也呼應了該系對媒體研究的重視，關注劇場與其他媒介（電影、電視、數位媒體）的關係、媒介互涉（intermediality）、以及跨媒體敘事等面向。相較於世界藝術與文化暨舞蹈系強調身體的「在場」（presence），戲劇系則更關心符號的「再現」（representation）和媒介的「中介」（mediation）——藉由構作分析、文本詮釋、劇場符號學等方法，探討意義如何在形式中組織與改變。這套方法論既適用於典型劇場，也擴展到各種社會表演空間的討論。
同樣地，在戲劇系或表演研究領域，研究東亞戲劇的學生相對少數。你的同學可能有人做美國單人喜劇、拉美文化表演、印度傳統舞蹈等。戲劇理論的核心概念，例如，「角色」、「再現」、「真實性」等西方劇場的基本範疇，在面對東亞表演傳統時往往需要重新思考。在這個框架下，東亞戲劇（京劇、能劇、當代華語劇場等）是用來豐富、挑戰既有理論的重要案例，也是在全球化的脈絡下，共同討論表演如何協商國族認同、文化政治、跨國流動等議題的重要場域。
選校與申請的實務考量
不過，選擇其中之一也不代表你必須固守其中。不但教授本身的研究領域就可能橫跨多個系所，而藉由論文委員會或共同指導等制度，你也有機會整合研究所需的相關領域及文化背景資源。因此實務上考量的順序可以是：一、 你覺得有興趣及可能對你的研究有興趣的教授，二、系所方向和你研究的契合度（也可以是：其他老師的研究會不會是你有興趣學習的），三、現實層面的考量。有時候後兩者順序也可以交換。因為實際留學後你可能會發現，除了學什麼，學習環境是否安穩、能否讓你心無旁鶩完成學業，有時候更為關鍵。
而這個「學習環境是否安穩」，很大程度取決於系所的資源條件。例如，系所是否有足夠經費提供助教（Teaching Assistant）機會、對國際學生的支持程度如何、行政流程是否友善等，這些看似瑣碎的因素，往往直接影響你能否專心完成學業。由於公立學校的東亞系需要開設語言課、文化通識課等大學部課程，通常需要一定數量的博士生擔任助教，獨立帶討論課、協助學生報告、練習口說、批改作業等。因此，東亞系相對較容易提供穩定的資助機會。（這主要基於公立、州立學校的經驗，建議這點還是要獲得入學許可時向系所確認。）
另外，在美國念博士班，入學時通常會獲得一套完整的財務支持（funding package），涵蓋學費和生活津貼。這套制度的設計原則是讓博士生能專心學術，不需為基本生活費擔憂，但各校條件不同，有些保證五年全額資助，有些需兼任助教，有些需每年申請，仍需比較確認。生活費方面，雖然資助金額原則上能打平基本開銷，房租仍是最大變數。以洛杉磯為例，自炊加上分租或學校宿舍通常可以打平。另外要注意的是美國健康保險費用不低，需確認是否包含在資助中。除了系所之外，國際學生事務處也是重要資源，舉凡簽證、校外進修或休學、返國等問題都可以諮詢。
美國人文科系博士班通常前三年修課，第三年左右自行安排資格考及論文計畫書口試，通過後成為博士候選人，開始專心進行資料蒐集與論文寫作。由於有修課要求，時間雖然會拉得比較長，相對地也有機會在此階段接觸其他領域，擴展在臺灣比較少見的學術角度。以我為例，我一直對十九到二十世紀轉折期的歷史大環境和文化脈絡很感興趣。而東亞脈絡裡要談這個議題，日本當時如何在東西折衝之間發展出自己的詮釋，是理解整個圖景不可或缺的一環。這也正是東亞系的一大優勢：只要你願意踏出舒適圈，修課期間多方嘗試，這裡能提供跨語言、跨區域視野的可能性。在戲劇系裡，我們習慣的往往是中西二元對照，但東亞系讓你有機會思考區域內部的多角關係。這種視角的轉移，甚至有機會更能跳脫中華中心的思維。
對我而言，東亞系最大的收穫是能跳出華語中心的視角，接觸北美日本研究的方法論，來重新理解何謂東亞。有趣的是，學習日本，某種意義上好像也讓我更接近臺灣——不是漢文化底下的一例，而是那個張力和掙扎的位置。當我花時間理解日本文化的內在邏輯、美學傳統、歷史創傷，我開始思考臺灣身上那些「說不清」的部分從何而來，尤其是那些面對漢文化時「好像是，但又不完全是」的狀態。或許只有當我們能好好說明「不中不西不日也不（純粹）原」的臺灣狀態時，才能不再把那些「不是」視為缺陷，而是更有趣的位置。
Santa Monica beach（林芳如攝）
LA LA LAND的日子：陽光、塞車與亞美社群
每當有人問我在洛杉磯待了這麼多年喜不喜歡，我唯一能肯定回答的，是洛杉磯的乾爽天氣。對習慣潮濕氣候的東亞人來說，這實在太無敵了。如果住在沿海地區，一年四季幾乎不需要開冷暖氣，雨天更是屈指可數。只是整個城市的缺點也很明顯：大眾運輸不發達，沒車確實不便（不過實際上也有不少留學生沒開車）。
學術生活上，洛杉磯有它獨特的優勢。UCLA有豐富的東亞館藏，蓋蒂博物館（Getty Museum）和洛杉磯郡立美術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等經常有相關展覽。對戲劇研究者來說，市區的老戲院更是不容錯過，這些場地本身就見證了1920至1930年代的戲院文化是如何在全球各地同步興起的。作為移民城市，洛杉磯也有活躍的亞美離散社群（diaspora）的文化活動，這些可能意外成為研究靈感的來源。整體來說，如果你的研究需要接觸多元的東亞社群，或需要豐富的視覺與文化資源，洛杉磯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你是戲劇相關背景、對美國人文博士班有興趣，歡迎隨時寄信給我。留學路上的箇中冷暖，往往只有自己能體會。一路走來受過許多幫助，也很希望能把這份溫暖傳下去——不管是學術的、生活的、或只是想確認「這樣走可以嗎」，都歡迎來信。
責任編輯：解佳蓉
審稿：吳宗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