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思敏（臺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碩士班二年級）
作品：《消失—神木下的夢》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24/05/17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多年前的某天，我接到電話得知老爸意外過世，整個人癱軟，眼淚不聽使喚地流著⋯⋯。五歲、三歲的兩個女兒靠過來，不知所措地看著失控的媽媽，我哽咽地說：「爺爺⋯⋯死了⋯⋯」看著兩張滿是疑惑的小臉，我再補上一句：「就是以後再也看不到爺爺了⋯⋯」大女兒開始大哭，小女兒看著兩個淚人，也開始哭⋯⋯。親愛的家人過世，是一種生命斷裂的經驗，是情感依賴、生活慣性、共生陪伴、思想對話的斷裂，不管發生在生命的哪個階段都難以接招。連大人都不知如何消化的事，該如何向稚幼的孩子解釋？好難啊！飛人集社劇團卻挑戰了這個艱難的任務。
《消失—神木下的夢》這故事有個讓人心疼的開頭：一對堅信一定可以找到過世媽媽的小姐弟，充滿信心地踏上了未知旅程⋯⋯。我們這些自以為了解人生的大人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會是個沒有結果的旅程。但孩子呢？當他們終於知曉、並不得不接受冷酷事實的那一刻，是否仍能對愛保持信心，對生命懷抱盼望？為了讓兩個小姐弟打消念頭結束尋找媽媽的旅程，戲裡的每個角色都想方設法地向他們說明「死亡」是怎麼一回事：不能逾越的生死線、和土地結婚、像雨水被蒸發到天上⋯⋯，但孩子對媽媽強烈的思念，卻勝過了所有的解釋，讓他們堅決地突破各種攔阻繼續往前。
直到小姐弟因故失散——這下子消失的不只是媽媽，連相依為命的手足也不見了。心裡的洞忽然破好大！該先去找回媽媽？還是找回彼此？旅途變得好徬徨⋯⋯。有些失去，是找得回來的；有些失去，卻是再也找不回來的。但，孩子能明白其中的差別嗎？然而失去之後所面對的，不僅只是找不找得回來而已。弟弟和姐姐分開後，竟誤喝下遺忘水！失去加上遺忘，才真真正正抹去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當小姐弟終於重逢，但弟弟卻忘記了一切，這樣的「找到」竟是更大的失落！小姐姐竭盡全力喚回弟弟的記憶，過往生活中許多不經意的小細節，此刻都成為開啟記憶的鑰匙：共同的記憶中有彼此，有媽媽，還有和媽媽共度的快樂時光。在找回弟弟記憶的同時，他們也一起找回了心中的媽媽——原來消失的媽媽不在黃泉路上，而是一直都在姐弟們的內心深處！只要沒有遺忘，媽媽就一直都在！即使有一天，你我有形的肉體都會和土地結婚去了，但對於那些愛著我們、用記憶守護著我們的人而言，我們從未消失！
戲中有個極美的比喻：化作土地後的媽媽，會成為花朵的滋養；蒸發到天上的雨水，還會再回來澆灌。來過愛過，就足以使這世界不再一樣！因此，小姐弟留下了和媽媽一起撿拾的樹葉，因為那是媽媽來過也愛過的印記。找到了一直活在心中的媽媽，小姐弟也找回了生命中的盼望和勇氣。而讀著此文的你和我呢？用什麼方式記得那些曾經愛過我們、使我們的生命不再一樣、但已經離開的人？
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個我，一夕突然失去寵愛我的爸爸後，長達十年無法說出「爸爸」二字，因這會讓我瞬間淚崩。直到今天，我仍用自己的方式記得他：接收了他的手機門號帶在身邊；把他的手作板凳從老家搬來當作床頭几；把他和全家的照片掛在餐桌邊….爸爸至今仍活在我每天的生活中，只要看到摸到，仍能讓我的心暖起來！生命會逝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詮釋它，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它，這對仍在形塑世界觀的孩子格外重要。飛人集社並未透過常見的煽情催淚、或陰沉恐懼的手法來詮釋死亡。我想，因為這戲是演給孩子看的，所以格外需要以正向的方式來談親人的離世，讓孩子可以坦然接納事實，帶著祝福和盼望往前走。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編劇以極淺白易懂的台詞，深入透析死亡這麼艱難的主題，用連孩子都能懂的方式表達出來，值得大大肯定！
在看戲之前，我心中有個疑惑：戲偶是沒有表情變化的，動作也是有限的，該如何表達像死亡這樣深沈的內心戲？而飛人集社以精彩流暢配搭的音樂、光影、人聲與劇場空間轉換，讓戲偶活了起來，也吸引著觀眾一步步墜入劇情之中。讓人驚豔的，是舞台一角那兩位（有時是三位）實物投影機的操作者，他們以舞蹈般的靈動與精準，有節奏地投放出能牽動情緒的光影，與戲偶互動對話，拉出了戲劇的層次與深度，也放大了舞台上的情緒。這齣戲不能不提的另一個亮點，是藏在不知多少件樂器背後的那位長髮樂人，一人包辦了全場的音樂與音效。現場演奏的迷人之處，就在於能與演員一同呼吸，並與劇情進展緊密貼合，這一點劇團很成功地做到了。
那天，我和本文開頭提到的小女兒一起去看這齣戲，當年才三歲的她，對爺爺的印象已經有些淡了，當時她對「死亡」的認識也只是模模糊糊，隨著年歲的成長才慢慢了解。多年後母女一起看《消失－神木下的夢》，這帶我們穿越時空回到當年，含淚笑談起爺爺的點點滴滴，在這一刻，我們清楚知道爺爺的愛仍環繞在身邊！
這是一齣值得看的好戲，特別推薦給經歷過親友逝世、對此半知半解的孩子，以及不知如何向他們說明的爸媽，和所有願意思考並正視人生終點的大人朋友們。
當你與朋友分離，
無需悲傷。
因為他身上你最愛的部分，
不在身旁時會更加清晰。
就像登山者
從平原才能看見
山最清晰的輪廓一樣。
——紀伯倫〈先知〉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