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家安（臺灣大學心理學系三年級）
作品：《馬文才怎麼辦》
演出：陳家聲工作室
時間：2024/01/04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淒美愛情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在民間流傳千年，又因戲曲和電影發揚光大，在藝術史上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卻鮮少有人留意，故事中那個扁平又不討喜的角色：紈絝子弟馬文才。
2023年年末，陳家聲工作室團長徐宏愷推出新作《馬文才怎麼辦》，將焦點放在原本將迎娶祝英台的富家子弟馬文才，如何在梁祝二人殉情之後，面對眾人的揶揄與唾棄，走出「紈絝子弟」的罵名。全劇以喜劇風格呈現，在笑料百出的劇情中，點出男性在父系社會中所面臨的責任與無奈，傳統印象中呆板的馬文才變得性格鮮明，成為一個「有苦說不出」的倒霉鬼。這種尷尬與衝突，不僅增加了戲劇的趣味性，更提升《馬文才怎麼辦》作為翻案作品的價值。
什麼是好的翻案作品？
「翻案作品」一詞源自日本，指的是對經典重新改編的作品。優秀的翻案作品往往能「用舊主題表達新議題」，傳達原作中並未觸碰到的想法。經典原作《梁祝》利用祝英台求學、逃婚、最終殉情等情節，表達女性在禮教束縛下的困境。《馬文才怎麼辦》則告訴我們，在一個父權社會裡，需要承擔許多責任的男性也並不輕鬆。
《馬文才怎麼辦》的成功之處在於，劇本並未將馬文才的悲哀全數歸咎於其父母，而是整個社會對他的期待與壓力，這一部分的表達也仰賴飾演馬文才母親的演員、台大戲劇系姚坤君老師拿捏得當的演技。表面上她對馬文才咄咄逼人、恨鐵不成鋼，卻又適時流露出對馬文才的關愛，讓我們明白老練事故的她，是因為深知這個社會對男性成功的標準就是「成家立業」，才會如此的要求這個碌碌無為的獨生子，整個社會的壓力都在這個角色身上成功地表現出來。
而「愛之適足以害之」，馬夫人對馬文才的過度保護最終導致其懦弱呆板的個性，並間接造成了祝英台逃婚、殉情。經歷打擊馬文才終於覺醒、反抗並逃家，但令觀眾感到遺憾的是，我們一路期待能夠活出新生、找到自我的馬文才，卻只等到在逃家之後，還是不明白自己要做什麼的迷惘身影。這種反高潮的結局，雖然在詼諧的喜劇風格中顯得有點突兀，卻讓本劇的意涵更為深刻。
逃亡的開始：我們都是馬文才
其中深意就藏在《馬文才怎麼辦》的英文劇名中：「Wen Tsai, what can we do?」（馬文才，我們該怎麼辦？）。這個劇名彷彿讓觀眾直接向馬文才提問，在迷惘的時刻，我們該怎麼辦？
社會現代化之後，對個體的要求與期待有增無減，我們仍然被期望在適當的年紀成家立業，向世界交出我們對生活的答案，劇中的包辦婚姻只是象徵，我們在現實中被迫接納終身的，還有職業、價值與責任。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勇敢殉情的祝英台，而是默默接受的馬文才。
但歷經打擊的馬文才卻成了我們之中的英雄，當他著急的問書僮一輩子生活的目的，他就像卡繆（Albert Camus）在《異鄉人》筆下的莫梭（Meursault），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沒什麼意義，於是他覺醒並反抗，即便最終變得更加迷惘，卻換來了自由的開始。我們多數人都不可能成為自由的殉道者，但我們可以選擇從社會的期許中抽離，去歷經迷惘、去尋找自我。從這樣的角度看，《馬文才怎麼辦》的結局其實更貼近現實也更有寓意。
服裝設計：古典與現代的結合
談完編導的表現，我將以剩下的篇幅談談《馬文才怎麼辦》這齣戲另外兩個值得稱許的設計重點。
首先是服裝設計，雖然角色的服裝仍然以古裝為主，卻並未拘泥於原著所設定的東晉服飾或戲曲版本常用的傳統服裝，而是如同劇本一般充滿了古典意象與現代元素的結合。除了主要角色的鞋子多以現代皮鞋、布鞋為主要搭配，髮型與妝容更是以時裝為主，表現這齣戲的主題並不限定在特定時空，而是任一時代都適用的議題。而祝英台父母的戲服更是採用西洋古典服裝的華麗元素，例如蕾絲、珍珠項鍊等，更凸顯其商人世家的形象。
舞台設計：衝突的功能、婚姻的象徵
簡約精巧的舞台設計則是本劇的另一大亮點，本劇使用的是黑盒子劇場，觀眾席位於舞台的前後兩側，因此同一劇場中的觀眾會形成兩種對立的視角。
一進到劇場，觀眾就會立刻被舞台中央的地毯吸引，黑色狹長的舞台被三條斜向交叉排列的紅地毯分割為四個部分，不僅具有象徵意義更兼具功能意義，交錯的紅地毯好像傳統婚禮中使用的紅綢或紅毯，象徵傳統對個人的綑綁；分割成的四個部分也同時具有舞台功能，每當劇中出現對立衝突的戲碼，立場相左的角色就會站在不同的區塊內，此時紅地毯交叉形成的銳角就讓人產生針鋒相對的效果。
但本劇的舞台設計充滿創意，但卻必須在黑盒子劇場中才得以實現。黑盒子劇場是一種幾乎全黑的劇場空間，它的特色是讓觀眾與演員距離非常近，產生強烈的沈浸感和互動性。如果導演和演員能夠適當地利用這種親密的氛圍，就能增強劇場的魅力。例如我曾經在黑盒子劇場看過的其他作品： 台大戲劇系的學期製作《服妖之鑑》、饒曉志導演的《你好，瘋子》，它們都讓我覺得好像跟角色同處在一個空間，沈浸感很強。然而，本劇的風格卻是一種略帶荒誕的喜劇，這種喜劇的特點是演員的動作和表情往往誇張、鮮明。這樣的表演方式，在近距離的觀看下，反而造成了一種距離感，讓我無法完全投入劇情，也沒有感受到黑盒子劇場的沈浸效果。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導演的本意，但我覺得，如果能夠調整表演風格，或者改變舞台設計，讓觀眾感覺與角色在同一個空間，或許能夠提升本劇的觀賞價值。
整體而言，本劇在編導上極具深意，在妙趣橫生的劇情中不說教地表達了深刻主題；演員也展現極為扎實的基本功，在分飾多角或角色層次的塑造上都有恰到好處的表現；視覺設計方面更展現引人矚目的巧思，能帶給觀眾值回票價又難忘的觀戲體驗。
責任編輯：陳明緯
審稿：李亭萱